光,是毒药。
在一片黑暗之中,突然照射进来的光芒,将原本稳定沉沦的漆黑撕裂——这并不意味着救赎,对于黑暗本身而言,这束光芒是毒,是罪,是避之不及的恶。
雷古勒斯·哈维撕开的是梦境的皮,让鲜血淋漓的现实赤裸裸地暴露在外……但,如果这是那个男人为自己选择的终焉,这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。
——但是,光是有毒的。
当那一片光芒终于穿越无尽的迷雾,照射到了黑暗之中,黑暗不会感激它带来的救赎,只会对撕裂自身的灼热感到恐惧,仇恨,随即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去吞没它。
光是死敌,是毒药。
此时此刻,晦暗的空间之中,两位“特蕾西娅”相对而坐。
不同于被雷维点破身份之后的狂怒和激愤,此时此刻的心魔在面对特蕾西娅时,表现出了异常的冷静,甚至有些漠然。
尽管由于对方的到来使得雷维的自灭功亏一篑,但心魔并没有表现出多少“悔”与“恨”的情绪,或者说,祂的内心之中,那份复杂的情绪并不能单纯由某一个或是某几种情绪概括。
而特蕾西娅也只是温柔地看着面前以自己的形象,自己的身份行事的那道影子,并不说话。
良久——
“……唉。”
率先叹了一口气的,反而是身为雷维心魔的“特蕾西娅”,与面前这位真正的特蕾西娅相比,即便只是默然相对,那份真伪之间的压力却是实打实存在的。
她是真正的……而自己,是伪物。
“所以……一切都已经结束了,对吗?”
心魔看着眼前的特蕾西娅,而后者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对你而言……是的。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,我也……无法延续你的存在。”
这句话是实话。
心魔诞生于雷维的无意识,吞噬了作为他的自责,悔恨与恐惧从而壮大。但这份力量的存在,取决于雷维本身。这一点,即便是拥有与雷维同等力量,几乎等同于神的特蕾西娅,也无法干涉逆转。
换句话说,雷维并非不能苏醒,而是自愿沉沦于噩梦与自责之中,不愿再次苏醒。
他宁可接受着永无止境的心灵折磨,也不愿意苏醒,因为——
“‘我无法再度忍受,没有你的世界’……对于他,对于我,都是如此。”
特蕾西娅的露出一丝笑容,而眼角流溢着的,是悲伤、欣慰……抑或是其他各式各样被压抑着的感情。
“这样啊……”
心魔摇了摇头,神色之中却没有多少意外:“果然……你和那个男人一样,都是疯子。”
“我能够记得,那个男人沉沦于噩梦之中死亡的次数……足足一万八千六百七十二次。”
“——他也重新站起了一万八千六百七十二次。”
“我曾经非常好奇——名为‘特蕾西娅’的存在,究竟能够给予这个男人多大的执念,让他在这么多次的死亡之中都没有被彻底逼疯。”
“但看见你——我的确明白了,他并不是没有疯……而是已经疯了。”
特蕾西娅静静地倾听着心魔的话语,直到此时,却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。
“是啊——我们都是疯子,所以无论他逃避多少次,我都会追上他,然后将他的灵魂,从轮回之中……从地狱之中拉回来。”
“在此之前,一千次也好,一万次也罢……我都会——我定会,追到他。”
“怎么样,很奇妙吧……‘我们’的坚持。”
心魔默然。
这是祂可以理解的情感——因为这份执念,不仅存在于面前的特蕾西娅身上,也存在于那位始终被噩梦折磨,被轮回湮灭的身影之上。
“不可理喻,不可……理喻……”
此时此刻,作为心魔,她的存在感已经变得极其稀薄。她知道,她已经没有时间了。她的消失,意味着雷维彻底跨越过去的痛、悔、恨、恐惧与绝望,迈向另一种层面的觉醒。
“那么……他……就拜托你了……”
“如果是你的话……做得到的吧……?”
“真正的……特蕾西娅……”
心魔的身影随着时断时续的话语彻底消散,而特蕾西娅始终注视着这一切,不再言语。
随即,月之身影化作粒子消散,晦暗的空间就此陷入永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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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名为“雷古勒斯·哈维”的存在缓缓睁开双眼。
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燃烧的舰桥,也不再有伴随着烧焦的血腥味侵扰嗅觉,一切都是如此平静,平静得仿佛此前的噩梦都是幻觉。
然后,他就与她四目相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