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湿气在社区活动室窗棂上凝结成珠,我蹲在剪纸废料堆里数蝴蝶翅膀的锯齿。第七只赤色凤蝶的触须突然颤动,在宣纸投下的阴影里振翅欲飞。
“又开始了。”雾子踹翻装彩纸的藤筐,昭和年代的旧报纸滑出,头条新闻正在霉斑间游动成鲤鱼模样,“这次的老头连自己的脑神经都剪成拼图了。“
悠斗推着改装过的轮椅进来,扶手上缠着心电图导线:“柴田爷爷今早把药盒折成了千纸鹤,护士说每只翅膀上都写着不同的年份。”
活动室白炽灯突然频闪,墙上的剪纸影子集体叛逃。丹顶鹤的细喙啄食我手背的创可贴,纸狐狸拖着断尾在窗帘褶皱里逡巡。雾子挥伞斩断虎形黑影的瞬间,碎影落地化作泛黄的病历残页——诊断日期栏被剪成了雪花形状。
柴田爷爷枕边的铁盒里塞满未完成的剪纸。我抖开某张富士山图案,发现背面用米糊粘着三十七块记忆碎片:1965年的结婚照、1988年工场集体照、2011年避难所登记表...每道剪痕都精准避开人物面容。
“他在进行自我记忆裁剪。”悠斗将激光笔对准剪纸投影,“看这些阴影的拓扑结构——”
光斑扫过之处,支离破碎的时间轴在空中显形。纸蝴蝶突然集体暴走,翅尖磷粉在墙面拼出个残缺的日期:2月■1日。雾子扯过柴田爷爷的毛线帽,从夹层抖出张婴儿足印剪纸,脚印纹路恰好补全缺失的数字。
“1945年2月21日。”我将足印按在阴影缺口,“长崎的初雪日。”
活动室突然寂静,所有剪纸影子温顺地蜷缩回墙面。柴田爷爷浑浊的瞳孔泛起波澜,他颤抖的指尖正将抗凝血药片剪成樱花形状。
梅雨暂歇的午后,我们推着柴田爷爷来到社区花园。雾子把轮椅固定在水塘边,伞尖勾住试图逃逸的锦鲤剪影。老人突然哼起军歌,手中的药片铝箔被剪成防空洞轮廓。
“要来了。”悠斗按下录音笔,昭和二十年的防空警报刺破宁静。
剪纸在夕阳中自动折叠,1945年的长崎街景在鹅卵石路上投下全息投影。穿学生制服的少年柴田正在防空洞口剪纸,碎屑化作黑蝶遮蔽轰炸机的瞄准镜。我伸手触碰飞舞的纸蝶,掌心却传来2011年海啸的潮湿触感。
“记忆在互相吞噬。”雾子斩碎扑向轮椅的军靴剪影,“老头把不同年代的灾难剪成了同心圆。“
柴田爷爷突然将轮椅推向池塘,水面倒影中的少年正将剪纸刀刺入咽喉。悠斗飞扑抓住扶手时,我瞥见老人脖颈处的缝合疤痕——与星夏在福岛核电站残骸上发现的尸体如出一辙。
夜巡护士的手电筒惊醒了剪纸幽灵。我们躲在储物间,看柴田爷爷梦游般剪着无限增殖的纸鹤。雾子突然夺过剪刀,在月光下剪出我的侧影——墙上的投影却是个穿实验服的少女,手中试管正在倾倒青金石溶液。
“第三十八次了。”她扯碎剪纸,却阻止不了碎屑聚合成母亲的脸,“每次剪到第七刀就会...”
泪水突然砸碎纸面,雾子机械心脏的运转声盖过夏虫鸣叫。我捡起地上的残片,发现每滴泪痕都晕染出不同的星夏剪影:便利店收银员、电车播音员、实验台被绑缚者
柴田爷爷的呓语突然从换气扇传来:“...节子,哥哥给你剪了新的动物园...”月光照亮他怀中的铁盒,最底层藏着张烧焦的婴儿剪纸,脚踝处编号与我的学生证只差两位数。
梅雨季结束的清晨,我们将改造过的剪纸工具摆在活动室。雾子给剪刀装上阻尼器,悠斗把抗凝血药制成星形贴纸。柴田爷爷剪出的第一只兔子不再逃跑,而是温顺地蜷缩在1945年的防空洞投影里。
“试试拼这个。”我递上按生日日期裁剪的富士山拼图。老人颤抖的指尖掠过每块碎片,雪顶的折痕渐渐拼出穿婚纱的少女模样。
当最后块拼图归位,整个社区的剪纸影子同时发出叹息。药盒折成的千纸鹤突然引颈长鸣,在晨光中化作真正的白鸟冲向云霄。柴田爷爷浑浊的瞳孔映出晴空,他轻轻握住我贴满创可贴的手:“节子...回来吃晚饭了...”
雾子背过身去修剪窗边的绿萝,剪刀开合声掩住了机械心脏的异响。我摸到叶片背面湿润的水珠,不知是晨露还是别的什么。
护士惊喜的呼喊声传来时,悠斗正在调试新的剪纸投影仪。屏幕上的柴田节子笑容清澈,她手中牵着的气球剪影,正与三十七年前失踪儿童档案里的涂鸦完美重合。
晨雾未散的社区活动室飘着浆糊的米香,我蹲在矮几前数柴田爷爷新剪的纸鹤。第七只鹤的翅膀内侧用红墨水写着“1945.2.21“,墨迹晕染开像朵将谢的寒梅。
“老头把降压药剪成星座了。”雾子踹开储物柜,昭和年代的《妇人俱乐部》杂志雪片般飞出。泛黄纸页间的料理专栏突然活化成金鱼,在晨光里吞吐着抗凝血药的锡箔碎屑。